姥姥的饺子馆|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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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从手机上发信息给我说,昨夜姥姥去世了。

  两个月前春节去姥姥家拜年时,还笑容满面,虽然胯部骨折行动不便,别的跟以往也没有什么区别,丝毫看不出这么快就会离开我们的样子。也许人的生命就是这么脆弱,脆弱到到说走就走的地步,不需要任何迹象。

  回过神来,马上打国际长途给娘,一是慰问一下,二是问下我哪一天之前要赶到,毕竟接下来订飞机票也需要时间。

  我们豫北老家那一带还是土葬,去世七天后出殡,娘从一开始就在姥姥跟前守灵,电话那头显的也没有那么悲痛,毕竟姥姥也病倒几年,对他老人家来说或许也是个解脱吧。接下来想到应该再给舅舅打电话,舅舅接到电话,虽然年纪也将近70,耳朵有点背,还是听出来了我是谁,舅舅说姥姥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走的很安详,放心吧,你那么远,就别回来了,日后我不会怪罪你。我知道舅舅这时候也是在说客套话,就算再远,怎么能不回去送姥姥最后一程呢。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脑子里时而浮现姥姥生前的一幕一幕。 姥姥在世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好像是一种理所当然事情,直到某一天突然告诉你,你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心里会感到莫名其妙的空荡。

  姥姥民国初年出生在我们县的县城附近的农村,再过几个月就满91岁。那个年代的人,军阀割据,连年战乱,老百姓们没吃没穿,想想能走到今天,有幸看到现在的中国的发展变化,也真是莫大的福分。

  直到今天姥姥去世,亲戚聚在一起,第一次从娘口中听到姥姥年轻的时候的事。姥姥的父母是典型的农民,姥姥的弟兄姐妹又多,姥姥是老小,当年家里没地,吃不饱饭是肯定的,有时候连吃的都没有,最终姥姥的父母还是把姥姥的几个哥哥姐姐们送给了别人,只希望他们不被饿死。姥姥当年就是跟着父母到处逃荒要饭,一路要饭走到离家20多公里的姥爷的村里,姥爷家人看着姥姥一家可怜,就商量用一袋子玉米把姥姥留下来做了姥爷的童养媳,那年姥姥8岁。从那时开始,姥姥就在姥爷家生活开始了。

  像我这个年龄的人对童养媳的生活没有什么概念和认识,偶尔听一些老人家讲过过去童养媳的生活状态,可以想像姥姥在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成受成年人要做的家务和农活,也许姥姥认为自己当时的状况下,能够吃饭活下来就已经是幸福的事,所以才能坚持下来。生活在现代的我根本没办法去体验到姥姥的内心深处是怎么样一个煎熬。

  姥姥二十一岁那年,舅舅出生,娘是5年后出生,姥姥一生膝下就他们兄妹两人,舅舅和娘从小就被姥姥疼爱,我完全可以理解这里面的缘由,姥姥自己的童年生活再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承受自己那样的痛苦。娘从小讨厌上学,姥姥竟然也能容忍娘不去学校接受教育,落下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娘在说起这个事的时候,老是说这个自己虽然后悔,但是从来不会埋怨姥姥,她能体会到当年姥姥迁就和疼爱自己的方式,除了这些宠惯,没有太多其他选择。可能方法上有点偏激,毕竟那个年代,不上学的人也是很多,也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舅舅和娘陆续长大,成家立业,再到后来姥姥的大孙子,我的表哥出生,虽然体力上有很多辛苦,心理上应该是幸福的。在我懵懂有记忆的时候,后来听娘说我四岁那年,姥爷就去世离开,姥姥48岁就开始守寡到今天。

  再后来我也就开始清晰的记得,上小学暑假期间,姥姥带着表哥,和我同年的表妹,还有我,回姥姥的娘家过暑假。姥姥娘家只有一个哥哥,其他的当年都送人,不明下落。这次又听娘说后来又找到一个哥哥还健在。当时,我们小孩子白天跟着大人去地里干活,晚上去抓蝉蛹,姥姥用油炸下给我们吃。现在觉得那是当时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也许姥姥能带自己的孙子和外孙回到娘家也是姥姥小时候根本没有幻想的奢望。

  舅舅是初中毕业,当时能上到初中,也算是个文化人,一开始在村里当电工,后来在初中同学的介绍下又到我们镇上的粮管所上班,最终还成了国家正式干部,当了所长。再后来,直接调到我们县城粮食局做科长。可以想象舅舅的出息,对姥姥来说是个多么光荣和欣慰的事情。

  舅舅在县城上班期间,有一次,姥姥去单位里看舅舅,临走在舅舅办公室前的垃圾堆里看到有一个镜子碎片,就顺手捡起来准备带回家里自己用,舅舅看到后,从姥姥手里一把夺过来,就地给摔碎了,还说:公家的东西多着呢,怎么能随便拿回家! 姥姥后来说起来这个事,还是万分委屈,自己从来没舍得买个镜子,再说那是别人丢的垃圾啊!好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似的。 舅舅一生两袖清风,处事谨慎,后来在单位也因为不喜欢和别人同流合污做些事情,本来可以做到局长,到退休也没有实现。

  后来,舅舅用自己的积蓄在县城买地修了房子,让姥姥一起去县城生活,姥姥还是觉得老家住惯了,不愿意去县城。其实我知道姥姥的心思,姥姥年轻时干农活习惯了,根本闲不下来去享那个清福。在老家自己做饭,吃饭,不讲究吃什么,随便打发一下就行,干起活来,年轻人也干不过她一个老人家。从来也没说过这疼那痒的,很少吃药看病。因为没有冰箱,娘只能从我们家隔三差五的给她送点肉啥的增加营养。

  到了冬天,老家天气冷,房子里根本没有取暖设备。舅舅担心姥姥冷,还是强制性把姥姥接到县城去住,冬天去,春天回来,这样来来回回,持续了好几年。那其中,我的表哥也成家立业,姥姥的曾孙子出生,表哥对姥姥百般孝敬。四世同堂,其乐融融。 也许是姥姥一生之中最为幸福的时光。

  可是,在表哥28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一家三口晚上睡觉烧着煤球炉,忘记了开点窗户换气,第二天一早,姥姥喊他们起床吃饭时,发现喊几声也没人答应,爬窗户上一看感觉不好,喊舅舅赶快过来把门打开一看,表哥一家三口,煤气中毒,拉到医院也没醒来,那天舅舅家的天塌了。

  舅舅,舅妈中年丧子,丧孙,虽然下面还有两个表妹和一个表弟,都无法代替出事的表哥。表哥孝顺能干,是家里未来的希望和支柱,这么好的人突然没了,舅妈悲痛欲绝,卧床不起很久。这期间无端的把责任推到姥姥身上,责怪姥姥如果半夜去看一下就不会有这事,是姥姥害了自己的儿子。周围的人也能理解舅妈当时的悲痛,在实在找不到发泄对象时找一点自己都知道不成立的理由来安慰下自己。但是,姥姥同样是失去自己疼爱的长孙和曾孙,本来年纪已大,还要承受舅妈的这种无理的责怪,那段时间我真担心姥姥会不会出什么问题。索性,从那开始就从县城回到老家,就再没回去。

  从县城回来的姥姥,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满面的慈祥和笑容。娘经常说姥姥心胸真大,就算这么大的事姥姥脸上一点都不带出来。我知道姥姥是不愿意把自己的痛苦给别人看,全部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默默的自己忍耐。姥姥一生的经历,已经让她承受了太多亲情的生死离别,逆来顺受。对于表哥这个事,我只听到姥姥说过一句话:如果我死三次能换他们回来,我也愿意!

  岁月让姥姥越来越老,很小年龄开始干农活和睡土炕留下的风湿,前两年开始说腿疼的晚上睡不着,我从日本给她带些膏药和消炎药回来,效果也不是太明显。因为一个人在老家生活,有天晚上出屋门摔倒,骨质疏松导致髋骨骨折,旁边又没人在,晚上邻居又没人来串门,竟然不愿意打扰邻居晚上睡觉,自己忍着疼痛和寒冷在屋外坐了整整一夜! 到天亮才被邻居发现。娘赶过来给舅舅打电话,拉到医院,医生说年纪大了,建议保守治疗,不太适合做手术。 我知道不做手术是绝对好不了的,这个年龄的人如果骨折卧床,基本上就到了人生倒计时。我的老爷爷,爱人的外婆都是这样走的。当时我真想告诉舅舅,钱我来出,还是做手术吧。娘说那样舅舅会脸上挂不住,舅舅不是心疼钱不去做手术,姥姥年纪大了,手术对身体损害太大,怕出别的问题。我也就不做声了,但是知道能见到姥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

  就像预料的那样,这一天还是来了。几十年的记忆里,我尽力去寻找,根本找不到姥姥一次生气发怒,愁眉苦脸的脸。不管时间怎么变换,始终是一张深深皱纹构成的慈祥和蔼和与世无争的面容牢牢印在自己脑海。人不会没有七情六欲,可是姥姥总能把自己的心胸放的那么开阔,总能为了别人去忍耐各种生活的考验和悲伤。这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一位老人却让我学会了很多面对生活和困难的勇气,时时刻刻感到无形的力量。

  看着姥姥静静的躺在冰棺中,生前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安详和平静。一辈子操劳的命,也从来没有给自己这么安逸的机会。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姥姥,您放心的走吧,天堂里希望你不要再操劳,对自己好点,别再为了别人为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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